消費

GNP 與 GNH : 《簡單點》續篇之一

雨思

每個地方都要計算 GNP (Gross National Product) –– 國民生產總值。數字出來了,或自詡經濟又增長了若干,或滿意終能保八,或驚呼經濟停滯不前,或懼怕衰退快要來臨。

惟獨不丹這個國家別開生面, 主張計算 GNH (Gross National Happiness) –– 國民幸福總值。

GNP 只算錢銀交易,講金不講心。你到安老院當義工,老人快樂,你也快樂,你做了工作,作出貢獻,可是 GNP 不計算,因為不涉金錢。軍工廠製造了百億元殺人武器,令士兵合法殺人,令世間增加許多不必要的痛苦,GNP 卻趕忙入賬。大量生產汽車令交通便利了,卻嚴重污染大地,要花費大量金錢淨化環境,糾正汽車污染所帶來的禍害。汽車生產當然 GNP 要上數,淨化環境所花的金錢,竟也昂昂然上數;其實,如果汽車生產值一百元,由此而淨化環境需花費二十元,入 GNP 賬的不是八十元才合理嗎?

一句話,GNP 只向錢看。有錢便開眼,無錢便閉眼,不理生產出來的東西是好是壞,帶來的是快樂是痛苦。但財富雖然重要,人生在世要追求的不是快樂嗎?若金錢帶來的不是快樂而是痛苦,這樣的財富生產不要也罷!所以不丹國王於 1972 年提出以 GNH 增長代替 GNP 作為建設國家的指標。於是不丹嚴禁吸煙,於是不丹嚴限旅客入境人數,吸煙和旅游雖可促進消費、搞好經濟、提高 GNP,卻殘害身體、污染環境,不能增進國民快樂!

當今世界各國,絕大多數以 GNP 增長為必然之理,一季不增長,便愁眉苦臉,好像末日快將降臨。他們的邏輯是:人不外要追求幸福快樂,要幸福快樂便要提高生活水平,要提高生活水平便要多生產,GNP 停滯不前,表示生產沒有增加,焉能不憂?

多生產,多購物,多消費,一定帶來幸福快樂嗎?

多購物、多消費已成習慣,一看到新鮮得意、人人讚好的東西,便想拿到手來。我們甚至愛上了購物,一天不買東西便好像做漏了甚麼似的,悶悶不樂。久而久之,整個房子都堆積著各色各樣的雜物,差點無地容身。

有位女士, 衣服幾百件,每天穿一件,一年也穿不完。每天光是決定今天穿甚麼,便要花上十數分鐘。為了甚麼?為了周圍的人對自己投以欽羨目光,覺得自己美、懂得扮靚。為了這欽羨的目光,付出的代價很大,她要繼續努力購買更多的衣服,以緊貼潮流,留住欽羨目光,同時也要費盡心思好好保管她的龐大收藏。她這許多衣服對她來說,是負累多於享受,是欠債多於擁有。活著好像就只為了別人欽羨。

我們去吃自助餐,付兩三百元,自然要盡情享受。一盤、兩盤、三盤、… 沙律、冷盤、熱盤、甜品,… 取之不竭,吃之不盡,最初覺得滋味就是好,漸漸發現眾多味道在口中打架爭寵,繼而腸胃開始不太接受,終而捧著肚子坐立不安,糟蹋了食物,也糟蹋了自己的健康,是負累多於享受,是欠債多於擁有。

朋友最喜歡買手錶,說得出的名牌,他大都有。他只有一雙手,怎可以戴這許多手錶呢?當然只能慎而藏之,束之高閣,有空時拿一兩個出來把玩。為甚麼要買這許多手錶?他最享受購進的過程:一定要價錢極低才買,以顯出他獨到的眼光和購物智慧。以最少金錢擁有最多自己喜歡的東西,便是他的無上樂趣,他的人生哲學。手錶如是,西裝如是,他的西裝一套套筆直的掛在衣櫃裡,許多還是全新,一回也未穿過的呢!

是的, 多消費已成為習慣。這習慣誰給我們養成?是我們難以抗拒的社會機器,傾力推行那個《多購物 = 多生產 = 提高生活水平 = 幸福快樂》的公式。這公式已成為現代文明社會的共識,已成為不可抗辯的真理,於是人人都努力學習、宣傳、力行這公式所涵蓋的生活方式。電視、報紙、互聯網充斥著各式各樣的新聞、推介、廣告,用盡種種美麗的圖像和音效來遊說你:購物、消費、享受人生、當個和諧社會的好公民。

這部社會機器擁有極龐大的資金來源、科學化的市場策略,最先進的宣傳手法。在這個現代全天候極精密的推銷機器之前,我們顯得多麼無知愚昧!他們真的很懂心理戰,四方八面傳來挑動人心的訊息,表現得好像處處關懷你,為你的福祉著想。金融機構利用眾多市民對投資的無知,利用他們對儲蓄貶值的恐懼,半誘半騙他們把血汗錢買入價值存疑的金融產品;電視台以脆弱的老人為對象,利用《權威人士》娓娓而談種種嚇人的疾病和病徵,引誘一眾戰戰兢兢的老人購買許多昂貴無用的藥品和光顧不必要的醫療服務;美容《專家》壟斷《美人》的標準:女孩子要《纖瘦》才美、才健康,於是種種《纖體》的療程和藥物,有害的、無效的,排山倒海地推荐給你,直至你動心為止 … 一句話,就是要你傾全力購物消費:那是為你好,也為大家好。你若稍遲疑,你若反潮流你行你素,堅持《夠用已足,簡單是好》的做人原則,輕的罪名是《孤寒》,重的呢,是《反社會》!

不丹國王看透了現代商業社會惟利是圖的弊端。他知道,物質絕不是生活的全部,快樂不能單靠擁有和消耗許許多多的物資。《多購物 = 多生產 = 提高生活水平 = 幸福快樂》的公式錯在誤解了《生活》和《快樂》的意義。生活不限於物質生活,除了物質外,健康、精神生活、環境都是《幸福快樂》的重要支柱。於是,不丹的經濟發展,物質與心靈並重。《簡單點》的生活對大家都好。建築道路會破壞環境,那就少築幾條,一定要築嗎,便在築一條新路的同時,也植一片新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