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ng

黃子與詹翁

雨思

沿克頓道上山,樹高徑斜,緑意盎然,心境靜寂,遠離人境,忽聞簫笛之聲,自遠而至,時隱時現,時柔時剛,在山谷中盪漾。尋聲覓蹤,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終無所得。

多次山行都聽到悠揚樂聲,卻一直碰不到那人,難道音樂從天而降?

終有一天,樂聲又起,循聲拐過山谷的另一邊,便看到樂人坐在石凳上,怡然自得吹著笛子,吹著沈鬱的歌謠,吹著幽獨的樂曲,吹著民族的格調。

他是黃子,黑黝風霜的皮膚,紮實瘦削的身形,一望而知是個健行者。青山是他的至愛,青山多嫵媚!在山中吹笛,讓樂聲上天下地,天地人,就如此合為一體。很明顯地,黃子過著簡樸的生活,每日做半天園藝工作,與人間花草為伍,倒免去繁瑣惱人的人際關係,於是他奏出的笛曲,也好像是遠離人境的。

黃子說,他自己比較滿意的,不是吹笛,而是書法。在半山一個亭子裡,常常張貼著他寫的字,原來他古典文學的根底深厚,把詩與詞,用行書的線條寫出,從笛子的音孔吹出。人間冷暖,心中悲歡,盡在其中。

Jim

搬了房子,克頓道少走了,薄扶林郊野公園的山林,成了山行首選之地。

不多久,又在林野間傳來樂聲。聲不似簫笛,不那麼婉轉、不那麼沈實,有點高亢、有點飄忽。那可會是甚麼樂器呢?

終有一天,碰到樂人在山徑上自遠而近,步伐輕快,樂聲也從嘴上透出,但看不見樂器,難道他在吹口哨?

他是詹翁,也黑黝瘦削,也是山行的常客。他用的樂器?最簡單不過了,是塊寸方的薄膠片。這膠片在詹翁嘴上,竟然可以發出五聲,奏出各種不同風格的樂曲。詹翁年過八十,仍舊十分壯健,看上去好像只得六十歲。不老,是山行給他的報酬?是這件小樂器給他的禮物?看來兩者都是:兩者既是因,可讓他過著充實忘憂的生活;也是果,是他服膺簡樸生活的善果。

詹翁,讓我們看看這件《樂器》,好嗎?。沒有甚麼好看的,沒有驚喜,就只是一塊小小的透明膠片。平常放在口袋裡,要吹奏時才拿出來。他說很久前他的小樂器是塊葉子,一樣小巧,一樣能發出美妙的樂音,只是不好收藏,容易爛掉。他才發明這代替品。這也符合他追求簡樸生活的原則吧:耐用為上。

他以前的葉子樂器,可能就是所謂《葉笛》。以膠片當樂器,就叫它做《膠片笛》吧。黃子的笛是竹笛,從《竹》到《葉》到《膠片》,不知可不可以稱作《進化》,可以的話,一定是以《簡樸》為原則的進化。

黃子與詹翁,遠離名利,寄身山林中,日日讓大自然薰陶,時時以平常心待人,深明趨吉避凶之理,懂得少欲長樂之道。他們奏出的樂音,不論用竹笛還是膠片笛,都傳達了清靜自在、無上喜樂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