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螢火蟲

雨思

剛聽完從牛津來的江不住教授講因果與再生。江教授是研究原始佛教和巴利文的權威,引經據典,娓娓道來,十分動聽。佛祖說因果,是整個佛教理論的支柱。我們的每一個行為和遭遇既是以往行為遭遇的果,也是將來行為遭遇的因,既承前也啟後,既命定也自由。換句話說,每個人都要對自己的行為遭遇負上全責。

已是黃昏。我們沿路燈時明時暗的克頓道上山,回程時天色已全晦,迎面走來一雙說普通話的青年。這個時候上山的,大都是就讀香港大學的國內留學生,趁課餘飯前做做運動,輕鬆一下。他們突然停了下來,一起望著山坡上的樹叢,看見了甚麼有趣的東西似的。《有甚麼好看啊?》《是螢火蟲。》朝著差不多一片漆黑的樹林望上去,果然有一點螢光在上上落落,時隱時現,在將近全黑的背景中,顯得特別光亮。

很興奮,一生當中看見螢火蟲除了這次,便是十年前的一次在翡冷翠。也是黃昏,天快全黑,在花叢中突然看到一群光點,在眼前飛快明滅,如火花,如流星,此起彼落,熱鬧得很,不似眼前的這一顆,寂寞孤飛。獨自來到太平山麓,莫非是與親朋走失了?十年千里,是如何過渡的?

港大上來的年青人說:《我們北方多見。》不錯,北方一定有很多螢火蟲吧。第一次接觸到螢火蟲這個詞兒,是在唐詩裡。是了,就是那句《輕羅小扇撲流螢》。據說,杜牧寫的是宮女撲螢,那麼,撲螢的地方一定是北方的長安了。螢火蟲印象就如此建立起來。有幸生為中國人,有幸少時有機會唸唐詩,才能有機會享受這些美得像一幅幅圖畫的詩句。這個宮女,還要《臥看牽牛織女星》以解相思之苦呢。牛郎織女,又是何等因果,可以一年一度相逢於鵲橋?眼前這對從北方來的留學生,男的跟女的是否從遠方不同的城鎮來港,有緣在港大相遇?今天友情之果,是從那些因來的?是前世的嗎?

今天我們巧遇他們,也因而第二次看到螢火蟲。我們,他們,和螢火蟲之間,又是怎麼樣的因果關係呢?

螢火蟲越飛越高,最後在樹林中消失了。這趟寂滅過後,是否會於下一個星期在同一個地方再生?下個星期,江教授要講愛與慈悲。

但江教授說,他是不相信《再生》的。